凡煙小說

第4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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莊玠微微皺起眉,瞥了一眼破破爛爛的機艙,看向他的手。

合金材料做的機身凹進來一大塊,軟包沙發都變形了,蔣危左手垂在身側,袖子捋到手肘,露出來的手臂血脈僨張,肌肉因為過度用力還在輕微地發抖。

“之前的事回去再跟你算。”蔣危甩了甩指背上的血水,寒聲開口:“莊玠,到我這邊來。”

機艙裏兩個人都一動不動,莊玠站在距離他五米遠的窗戶邊,一手掖著衣襟,西褲裏灌滿了風,隱在布料下的輪廓修長而鋒利。他看了蔣危片刻,什麽也沒說,蒼白的唇抿成一條直線。

蔣危提高了聲音:“過來,站到我身邊!”

耳邊只有一萬米高空的風聲,陽光從缺口直射進機艙,在他面前那片地板上投落一個方形的明亮區,黎宗平站在暗處,雙手抱臂,靠著桌沿笑了一下。

在蔣危嚴厲的目光中,莊玠向前緩慢地走了兩步,即將跨過光明線的那一瞬間,他突然轉身,拿出一直按在風衣下的手,抓緊握把,冰冷的槍口貼上黎宗平的太陽穴。

“你幹什麽?!別沖動!”蔣危厲聲喝道。

HKP7的握把前部就是保險壓桿,只要莊玠再用力一分,子彈就會擊穿黎宗平的頭,打死這世界上唯一一個能給他供血的人。

蔣危感到喉嚨陣陣發緊,竭力穩住聲音:“放下槍,交給我來解決,這個人必須活著帶回去。”

莊玠只遲疑了半秒,就別開臉去,用槍將黎宗平逼退到窗口。

“為了跟他走,你又要背刺我一回?”

黎宗平的雙手仍舊環著胳膊,沒有任何反抗的意思,他慢慢聚集起信息素屏障,把蔣危隔在看不見的那堵墻之外,轉頭看向莊玠。

“你到現在還介懷的是什麽?”黎宗平輕輕嘆氣,表情竟然帶著幾分無奈,“零六年北京塔那場爆炸?四年前把你爸卷進9·22案?還是在延慶為押解車陪葬的那個特警?人是蔣危殺的,R基因這個項目蔣懷志是軍委的兩個直接負責人之一,利用公安部電腦傳遞信息也是蔣懷志的主意,你尋仇不該尋我。”

莊玠沈默著聽完這段話,那些真相埋在水下,日積月累地堆滿灰塵,又被翻出來,整理成清晰的條目寫在檢舉材料中,在他黑水銀般的眼睛裏已經掀不起一點波瀾。

“我跟他的事另算,我跟你的事還沒完,現在我只想你死。”

莊玠拉著黎宗平移動到艙門口,冷風把他的碎發都吹到耳後,露出冷峻的眉骨,蔣危聽不見他的聲音,只能站在外面緊張地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。

“在警校的時候,我的射擊課每年都是滿分,為了今天這一槍,我練了整整二十年。”莊玠把槍口貼緊黎宗平的額角,“我知道你從公安手裏逃走了三次,這一次,我不會失手。”

黎宗平默了默,突然轉頭看向外面:“馬上進入北天山的雷暴區了,今天有雷雪,自動駕駛系統避不開。你既然一開始就目的明確,要讓我死,想來不會給我任何逃生的機會,飛機上有為第二個人準備跳傘包嗎?”

莊玠難得猶豫了一剎那,淡淡地說:“還是多關心關心你自己吧,你打給我的錢還剩點,現在還給你,留著給自己買塊風水好的地兒。”

莊玠從口袋裏摸出那張銀行卡,放在黎宗平的胸口,槍口移過去,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。

他完全是靠言語來彌補心理上的緊張,槍響的時候,莊玠手心裏都是汗,這種槍的後坐力微乎及微,但他還是像脫力一般,靠著椅背一點點滑到座椅上,手指微微痙攣著松開了槍。

子彈穿胸而過,黎宗平直直地從飛機墜落,信息素屏障同時撤去,蔣危只來得及看見子彈滑出去的筆直路線,以哨兵敏銳的五感,空氣中飛濺起的血沫都清晰可見。他的臉色難看至極,但這個時候無暇去管黎宗平的死活了。

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,太陽溺進黑雲裏,天邊濃墨翻湧,暴雪混雜著細小冰雹被風推進機艙,雷聲時不時滾地而來。

“極端天氣,沒辦法安全降落。”莊玠閉了閉眼,輕聲說:“準備跳傘吧。”

“有降落傘嗎?”蔣危迎著寒風吼道。

“……有。”

莊玠緩緩彎下腰,手在座椅下方摸索片刻,左右手各拿了一個跳傘包出來,將其中一個遞給蔣危。他的手仍舊緊握著另一個包裹,死死攥住封口,指骨的血色褪得幹幹凈凈,手腕上纏了四圈的那串保平安的小葉紫檀,在雷電光中一明一暗。

蔣危接過傘包,看了眼目前的高度:“你先跳。”

“你先,下去接住我。”

這個時候謙讓沒有任何意義,飛機下墜到一定高度,兩個人的傘包都很難打開。蔣危聽到這句後也沒再跟他廢話,三步跨到艙門邊,檢查了一下身上沒有尖銳危險物,抓緊傘繩,一躍而下。

極端天氣對跳傘也很不利,蔣危一直莫名的心慌,一落地就去擡頭看莊玠有沒有成功開傘。

在他回頭那一刻,巨大的灣流G650飛機在半空中爆炸,火光點亮了漆黑的層雲,大半邊天幕都熔在熊熊烈火之中。

飛機墜毀在距他不到一公裏的山坳,機身前端紮進雪堆,燃燒到一半的尾翼火光未熄。

蔣危飛快地脫掉降落傘跑過去,卻沒有勇氣再向前一步。

他站在奇崛的冰川上,渾身都是冷的,進化之後他的體能遠異於常人,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樣徹骨的寒意,死亡的鐘聲封鎖在飛機殘骸裏,等著他親手去開啟。

看到飛機爆炸那一瞬間,憤怒、絕望種種情緒交逼在心頭,蔣危恨不得把莊玠從廢墟拖出來,狠狠給他兩拳,再次被背叛的感覺讓他身上每塊骨頭都在發抖,到最後只剩下深深的恐懼。

他恨透了被欺騙、被利用,被捧在手心的人一次次拋棄,一次次傷害,他恨得想把莊玠腿打斷了鎖在家裏,讓他不能再離開一步,但又無比恐懼見到死亡。

蔣危沒法想象失去這個人的日子,長達二十年的相處中,莊玠儼然被他視作了自身的一部分,遇到意外,先保護好屬於他的這一部分才是最本能的反應。要從他的生命裏失去莊玠,無疑是用一把刀生生剔掉他的骨肉。

那種恐懼扼著他的脖子,讓他呼吸不上來,所學的一切急救措施和應對變故的能力都忘記了。

良久,飛機另一側的艙門突然被人踹下來,機艙裏傳來一陣咳嗽,莊玠用了很大力氣才勉強擡起受傷較輕的那條胳膊,攀著艙板,伏在座椅上微弱地喘著氣。

“醫療箱!”

蔣危猛地反應過來,一個箭步沖上去,翻出急救包,手忙腳亂地給他灌了一瓶葡萄糖。

莊玠渾身有多處血管破裂,萬幸的是沒有直接被炸成碎片,蔣危把壓在他身上的鋼板拆下來,撕開衣服,用繃帶紮束住近心端。

幾千米海拔的雪山上冷得厲害,莊玠臉色極白,分不清是失血過多還是凍的,血水把白襯衣浸透了,身體暴露在寒風中時他僵硬得一點感覺都沒有。蔣危拿外套裹住他,嘗試用體溫讓他暖和起來,一邊將人抱著,不斷拿臉去貼莊玠的額頭。

“別怕,沒事的……蘭州軍區知道這邊的情況,很快能派救援過來,一定要堅持住。”

莊玠試著動了一下胳膊,一動就劇痛無比,忍不住皺起眉毛,語氣聽起來平淡又有些微微的悲傷:“我走不了了……沒有供血,到了醫院也沒用……”

蔣危感覺到心猛地抽了一下,他無比悔恨西山別墅那半年的放縱,莊玠大難之下好不容易撿回這條命,連爆炸都沒能將他的生命奪走,最後阻礙他活下去的,卻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因。

“我帶你去最好的醫院,從全國……全世界的血庫找,一定能找到。”

“別想別的,別睡著,你睜開眼睛看著我,我陪著你,救援還有三個小時就能過來。”

莊玠仰躺在他懷裏,看蔣危鋒利的下頜線將天切割出一片蔚藍,這個角度看過去他的容貌沒怎麽變,莊玠沈浸在對過去某年某月某件事的回憶裏,至於蔣危說了什麽,念叨的那些,他統統都沒收進耳朵。

等到最後,高原的強紫外線刺得他眼球酸脹,於是忍不住將臉扭過去,輕輕闔上眼皮,睫毛微微抖著,看上去就像即將睡著了一樣。

“再堅持一會兒,我求求你,再堅持一下……”

蔣危慌亂地收緊手臂,話音裏不覺帶上了哭腔,卻不敢放聲嚎,鹹澀的淚水無聲地塗滿整張臉,連他自己都想不到鋼鐵鑄成的軍人竟然也能有這麽多眼淚可流。

那些液體落進莊玠的衣領,他輕輕擡起一只手,按在蔣危胸前:“很疼嗎?看著你的朋友死在眼前,這種痛苦,三年前我也經歷過。”

補充了葡萄糖之後精神還算不錯,莊玠貼著蔣危的心臟,聽見他的惶恐,本該有無數尖酸刻薄的話想說,最後卻化作一聲低微的嘆息:“放手吧。放過我,也放過你自己,好不好……”

“我不放!”蔣危咬著牙根吼道。

莊玠有些無奈,像是接受了這個答案,但他的臉色讓任何堅持都顯得無力。凝血功能差,莊玠身上每個傷口都在大量出血,如果不能及時輸血,也許等不到三個小時就會死。

“你需要血,我可以給你。配偶之間血脈共享,讓我標記你,以後要多少我都給得起。”

蔣危不知道他是怎麽想到這個辦法的,讓他什麽也不做,就這樣看著莊玠失血過多死掉,他做不到。二次標記是九死一生的事,沒有塔的選擇,結合過程中風險巨大,但哪怕只有萬分之一成功的概率,也比原地等死強。

胳膊被蔣危牢牢抓住,莊玠臉色一變:“放開,我不要你救我!”

“你不要也得要!”

莊玠想掙脫出去,但蔣危不給他反抗的機會,把人拖進機艙,小心翼翼地放在尚且完好的沙發床上,盡量不挨著他的傷口。

破陋的飛機殘骸擋不住多少風,蔣危把衣服全部脫下來,堆到莊玠身邊,合身將人圈在懷裏,他的體溫已經攀升到一個峰值,為了在結合過程中保持理智,蔣危最終選擇把精神體放出一部分,半個身子變成狼的形態。

莊玠在無用的抗拒中逐漸感到絕望,他甚至自暴自棄地想,撕裂傷口也許能讓蔣危放棄不切實際的念頭,這個想法還沒付諸實踐,雙手就被蔣危綁在了沙發上。

“你想死,想丟下我一個人,想做他娘的狗屁英雄,我不批準!”

心的壁壘撕開一個口,終於能把這些年的恨都宣洩出來,蔣危制住莊玠動作,一拳落在他柔軟的側腰上,粗糲的手指掐住莊玠的腰,擠到他兩腿間,用指腹狠狠地磨他腰後那個楓葉紋身,像是要磨掉前一個人留下的標記。

“疼嗎?疼也給我受著,今兒就是讓你疼的!”蔣危頂開幹澀的甬道,粗喘著說,“覺得我特渾是吧?覺得我特不要臉吧?你想報仇是不是?你想知道延慶那天是誰開的槍嗎?!”

懷裏的身體微微一緊,即使顫抖的幅度極為輕微,蔣危還是察覺到了,按著莊玠白且窄的腰直接插到底。俯下身去,嘴唇貼近他的耳廓。

“是我開的槍,周警官,我殺的。你一早知道了吧,你收到柏林少女的時候就知道了,那香水是我送給你的,你知道是什麽意思,你愛的那個人就是我殺的,老子他媽的執行軍令,我有什麽錯?!就問你我有什麽錯,讓你這麽多年這麽對我?!”

蔣危一邊操幹,一邊反反覆覆質問,精神體狀態下的性器猙獰可怖,帶著獸類的高熱,抽出時還能看見血絲,他第一次在交合中得不到任何快感,只想求一個答案,來為彼此這些年的錯過做個了解。

莊玠伏在衣裳堆裏,淚水止不住地流。

失血過多讓他的身體對疼痛已經近於麻木,心臟卻一抽一抽刺痛不已,真相從蔣危嘴裏親口說出來,他感覺不到任何釋然,只能感慨造化弄人的蒼涼與無盡悲哀。

“老子頂天立地一男人,什麽時候輪到相好的替我死?只要我還活著一天,我就不會讓你死在我前頭,要死你也先把老子弄死了再死!”

蔣危扳過莊玠的頭,粗暴地撥開他耳後的頭發,腺體那塊皮膚軟得如同一片綢布,帶槍繭的指腹用力一擦,就能搓起紅印和褶子。

他用晦暗的目光盯了良久,突然低下頭,犬齒毫不猶豫刺破了那塊皮膚,帶著要將莊玠食肉寢皮的恨,幾乎要將皮肉活生生撕咬下來。

信息素註入的剎那,莊玠整個人蜷縮起來,手腳涼成一片,腰後標記的皮膚像被人用刀割開,一筆一筆刻下新的印記,那種痛楚根本超出了人類能承受的範圍,即便感官失靈,仍然痛得他心臟一陣抽搐,喊都喊不出聲來,恨不得立刻死去也要從痛苦中解脫。

就在他將要暈過去之前,手突然被蔣危抓住,用力一握。

“活下來,殺了我,給你的戰友報仇,你不是練了槍法就為追兇嗎,來啊!朝這兒打!”

蔣危把他的手拽到胸膛上,指著心臟的位置,仿佛要把心掏出來放到他手裏,胸腔裏心臟跳躍時那種蓬勃的力量和溫度,像日光照進森冷的冰川。

莊玠終於睜了睜眼,想要把手抽回去,抽到一半,卻用最後一絲力握住了蔣危的虎口。

蔣危大喜過望地抱緊他,到了這個時候才敢把情緒發洩出來。

“不是你的錯,可為什麽偏偏是你……”莊玠一手圈住蔣危的後背,將他的頭按在胸前,手指輕輕梳理撫摸他粗硬的頭發,聲音微不可聞,“為什麽偏偏是你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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